紅樓夢里的三個鮮活案例,告訴我們,人一旦麻木了有多可怕

哒哒哒 2022/06/24 檢舉 我要評論

馮驥才先生在大作《神鞭》中,曾經借著主人公「傻二爺」的口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不論怎麼辦也難不死我們;不論嘛新玩意兒,都能玩到家」(《神鞭》第十五章)。

傻二和他的祖宗們的確做到了因時而變——原先祖宗們練問心拳,剃光頭,后來大清進關,「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只好改練辮子功;后來大清亡了,傻二只好剪了辮子,開始玩槍——還是老話,變則通,通則久。

但是,傻二和他的祖宗們面對的是特別明顯的變局,適應起來并不難,只要拋棄心理上的守舊不變的執念,就能夠變化和適應。

問題是有些變化是不那麼特別明顯的,甚至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潛移默化之中、潤物無聲之中發生的,這樣發現起來就不太容易了,也就很考驗智慧了。

《紅樓夢》里就有這個事情。

其中的人物,或是面對著整個賈府的大變局,或是面臨著個人生存環境、前途遠景的小環境的變化。有些人非常敏銳,不但能夠及時地感覺到變化,而且能夠及時接受這種變化,并采取相應的措施加以適應。 而有一些人則表現得比較麻木,他們好像總是認為,或者幻想,或者期望生活是永遠不變的。

當然這里有點區別。有些人是客觀麻木,就是說感知能力實在太差,即使變化發生了也不知道,還是循著老路走去。有一些人是主觀麻木,就是說或多或少感覺到了一些現象,感覺到了一些變化,但是或者是因為盲目的信心滿滿,覺得這點變化影響不了自己(可以叫做絕對的客觀麻木),或者是明明感覺到了變化,也知道應該采取措施,但是由于自己的一些狹隘的認知和短期的利益牽絆,自欺欺人地不愿意改變(可以叫做相對的客觀麻木)。

還是來舉一點人物的例子說明問題,比較鮮明。

我們先來說說客觀麻木的典型人物,焦大。

焦大的高光時刻,是當年跟著祖宗出去打仗,「從死人堆里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的一系列鏡頭。

因此,他的心里除了對祖宗的敬仰之外,還有一個很強烈的觀念,那就是賈府子孫的安逸生活,皆他所賜——「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于是他的一生就永久停留在那一系列高光鏡頭里,停留在這個觀念的框架之中了。

而在這個框架之外早已發生的變化,他根本就沒有察覺到——祖宗已經死了,現在當家的「爺」們和「哥兒」們對他當年的高光時刻沒有充分的感性記憶,僅僅是略知一二而已。 其實這個變化是比較明顯的,但是他還是感覺不到,在他看來只要門口那塊「敕造寧國府」的大匾還掛著,祖宗就還在。

在這樣的麻木中,他既沒有意識到他的「固有資產」已經嚴重縮水,更沒有想到通過這點資產為自己謀一個晚年安身立命的平台——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在潛意識中似乎認為自己是那已經身歸九泉的主子在而今的化身,因此不但無須為自己打算什麼——應該自有人感恩戴德,而且有權利對現今這些「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的人們(其實是掌握他命運的人們)說三道四,甚至當面指斥、罵罵咧咧。

然并卵,最終「往祠堂里哭太爺去」并不能成為護身靈符,他不但被派了「黑更半夜送人的事」(類似的事恐怕不少),而且還被「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以上引文均出自第七回)

時過境遷,卻停留在過去的存在中不能自拔——這就是焦大的麻木。

接下來我們來談一談絕對的主觀麻木的代表人物——石兄活龍。

在探春苦心孤詣地搞改革,千方百計挽危局的時候,石兄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風涼話「憑他怎麼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值得注意的是,這句話是他針對林妹妹「必致后手不接」(第六十二回)的告誡說的。

這一方面固然是對寶黛一體、「你放心」(第三十二回)的又一次宣示,但也足以證明他對自己的這番話實在是充滿了信心,否則他不至于連黛玉的話也反駁——很顯然,他覺著三妹妹的搞法完全是咸吃蘿卜淡操心的瞎折騰。

他的這種判斷——或者說這種麻木的表現,來自他自己對于周邊生存環境的一種虛幻的上佳感受。

天降祥瑞、天生麗質,他兩頭都占全了。銜玉而誕的奇妙,加上一副簡直讓人震驚的皮囊,不僅得到了祖母的無度寵愛,而且在府內府外、圈內圈外獲得了無數華彩與掌聲——連「形容秀美、情性謙和」(第十四回)的北靜王都大肆點贊(當然,北靜王有沒有別的政治上或者其他方面的考量,不好妄加揣測)。那些劉姥姥們叫不上名號的珍饈美味、錦衣華服,更是石兄的日常基本標配。

石兄整天的主要功課,并不是政老爺期望的「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第九回),而是詩詞歌賦——自有那些「善騙人」的「沾光」者熱烈追捧,再就是為「女兒家」——主要是丫鬟們——行俠仗義(不過真的捅了婁子他就跑了),頗有些獨行俠的良好自我感覺。

除了林妹妹之外,他還時不常周旋在寶釵、襲人、晴雯、金釧等等之間,甚至有一度幾乎牽涉到了平兒和鴛鴦——這樣的豐富的情感經歷,也頗令石兄感到陶醉,當然,此外還有秦鐘和蔣玉菡之類說不清楚的事情。

盡管因此引發了金釧之死、王府上門等一系列事件,但是石兄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雖然被老爸胖揍了一頓,但結果還是以政老爺認錯告終。

長期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使他認為自己的整個生命歷程,天生就應該這樣,永遠就應該這樣,不會也不應該、不可能有任何改變。

這樣的他,怎麼可能想象,溺愛他的老祖母端不出一碗多余的紅稻米粥來款待客人(尤氏在榮國府就是客人),又怎麼能夠想象將來自己那「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悲慘生活?

因此,無論是三妹妹的殫精竭慮,還是林妹妹的鞭辟入里,在他這里一律嗤之以鼻。

虛假迷離,卻陶醉在暫時的安逸中幻想永久——這就是石兄的麻木。

但是應該說,活龍這種絕對的客觀麻木,還不算忒可惡,畢竟人家還是覺得有所倚仗(盡管這種感覺是錯的)才稀里糊涂麻木的。

相比之下,最可惡是那種相對的客觀麻木——明明看到了危機,卻因為自己的狹隘利益,而麻木不仁——說白了就是裝傻。

賈府彼時已經是夕照空山、日落長河之勢——這情況并不是在「可著頭做帽子」(第七十五回)時才開始的,從一開始賈府就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盛筵必散」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已經在頭上晃悠了。

在「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第二回)的情況下,在一群人或安富尊榮,或追歡買笑,或滿心嗟嘆,或無事瞎忙的時候,有一些人已經看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情勢——下有林紅玉,上有秦可卿——頭腦和視野中都或多或少蘊含了對賈府危機的警覺和思考。

小紅當然是沒有發言權的。但是秦可卿有,曹公用「托夢」的筆法,把她全局敏銳的視角、退步抽身的安排全部展示了出來。她的話,不僅把賈府前行路徑上面臨的危險性,生動鮮明地提了出來,而且所提二款辦法,在當時的社會情況下,不失為有操作性的辦法。

遺憾的是,可卿這番用心良苦的安排,終究是白費了。

面對可卿的告誡,為什麼聰明伶俐、行事過人的鳳姐會犯這種「送上門的作業也不抄」的低級錯誤呢?原因很多,但最關鍵的一條是:她陷入了相對的客觀麻木。

要適應形勢變化,做長遠謀劃,就要有戰略思維。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點,就是一定要努力跳出常規性事務的桎梏——特別是要擺脫常規性事務短期利益帶來的影響,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鳳姐恰恰在這一點上是個短板。

處在她的地位,不是不知道「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第六回),賈府的日子也就是「尚可支持」(第八十三回)的樣子,而且「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們,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第五十五回),也知道可卿這兩條是對癥下藥的辦法。

但是一想到下列這一系列事體,她心里那針對危機解決問題的心思就煙消云散了:

「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這是一個財產轉移的退卻之道,喜歡「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的鳳姐難以接受;

「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后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固然會「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也沒有典賣諸弊」了,但是財產大頭轉移置換后「按房掌管」,就沒有執行經理人了,以后鳳姐還怎麼有「威重令行」的感覺?怎麼秀「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第十四回)的氣度?怎麼得「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 翻出有幾百來了」(第三十九回)的實惠?怎麼拿一信兩命換來的三千兩,怎麼收冰片麝香一類物事?怎麼……

眼前的小實惠,一時的個人秀,「有何法可以永保(個人利益)無虞」這種狹隘思維一起來,就沒法思考「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這樣長遠謀劃的事情了。

于是干脆自欺欺人,麻木下去——「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后日」,只圖自己眼前,不思團體(自己在內)前景,再好的主意也然并卵了。 (以上引文除注明外均出自第十三回)

心知肚明,卻糾結在狹隘的利益中動彈不得——這就是鳳姐的麻木。

赫拉克利特講的那個話非常精辟——「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萬事萬物每時每刻都在改變,人為萬物之靈,應當有的是「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制」(桓寬《鹽鐵論》)的靈動、開放、寬宏,而不是停滯、自閉、糾結。惟其如此,才能在永恒不停的變化中不陷入麻木的泥沼,從而擁有并保持健康、活潑、長久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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