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為何看不起賈家,認為拿不出珍貴的綠玉斗?

哒哒哒 2022/06/24 檢舉 我要評論

寶玉開玩笑說妙玉的「綠玉斗」是俗器,妙玉反唇相譏:「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

有人斷章取義,認為這句話反映妙玉瞧不起賈家,甚至由此引申,把妙玉的身份抬高,差一點又成了公主。

妙玉出生身其實不低。林之孝(家的)向王夫人介紹過:她祖上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為多病才被迫出家修行。而曾跟她做過十年鄰居的邢岫煙,又說她「不合時宜,權勢不容」,顯然妙玉進京是躲避政敵迫害。

兩種說法相反相成,既有矛盾又有統一。我們先放下矛盾看統一,就是妙玉確實出身官宦之家,而且是世家后代,不是賈雨村這樣的暴發戶。

既然是世家,家里有幾件傳家之寶,也就不足為奇了。而心愛的女兒離家遠走,隨身帶走一部分珍藏,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妙玉所說,是賈家找不出一件像綠玉斗這樣的東西。而綠玉斗只是她「常日吃茶」所用。如果這就是賈家找不出來的珍寶,那麼用來招待寶釵黛玉的兩件茶器,再加上后來尋出的大茶海(抱歉,手機打字,這三件東西的名字都有打不出來的,就不獻丑了),又該有多麼珍貴?

賈家并不是沒有根基的。鳳姐隨便拿出兩件當當的金項圈,就「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賈母的「軟煙羅」,是「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而賈母并不珍藏秘斂,送人、做賬子,做「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就憑這種豪奢,會被妙玉輕易比下去嗎?

我們來看看妙一那句「狂話」,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劉姥姥進大觀園,賈母帶著眾人陪她進櫳翠庵吃茶,妙玉應酬幾句后,請寶釵黛玉到自己耳房內吃體己茶。

除了看不起賈家,妙玉還順便鄙視了黛玉一下:「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超塵脫俗的林妹妹竟被妙玉貶為「大俗人」!只是因為她嘗不出泡茶的是雨水還是雪水。

其實黛玉并不是嘗不出水來。她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是個問句,多半是因為她嘗到這茶和那茶不同,才會有此一問。

妙玉的鄙視也不是僅僅因為兩種水,而是因為在她心中,招待劉姥姥的雨水和招待釵黛的雪水層次大異,簡直是天壤之別。這雪水是從寺中梅花上掃下來、收在花甕中、埋在地下、藏了五年之久的。這個過程,在今人看來,即使不考慮空氣污染造成的酸雨,五年下來已經足夠成為臭水了,喝下去會鬧肚子。可是妙玉看來,卻是「輕淳」到自己也舍不得吃的好水。

珍貴的不是水,而是收集珍藏水的過程,以及過程中所費的心血。在《金瓶梅》中,世俗之家的吳月娘,也從梅花上掃雪烹茶,請丈夫和眾妾來吃。用梅花上的雪融化泡茶,是一件雅事。寺院中的梅花,就更加清雅。然后埋在甕里、珍藏五年、又從外地帶進京來,恐怕除了妙玉誰也不會下這一番心血。而這,才是雪水泡茶的珍貴之處。

理解了茶水,也就不難理解妙玉的綠玉斗之珍貴了。她明白告訴寶玉:「你這遭吃茶是托他兩個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的吃。」那麼寶玉用的綠玉斗,自然不如釵黛的茶具珍貴。而「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顯然是指綠玉斗的珍貴,在于妙玉這樣一個「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的高潔尼姑把玩經年,是人的因素——說得大一些,就是附加的文化典故因素——珍貴,而不是實際價格高昂。

就像慈禧尸體嘴里含著的珍珠,未必就是最大最罕見的,因為權傾天下的太后、帝國實際統治者殯殮殉葬用過的,就格外珍貴了。

理解了綠玉斗的珍貴,也就不難理解妙玉對賈府的鄙視。那絕不是出于家世、財富的高下,是出于世外高潔對世情世俗的鄙夷,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的摒棄塵俗,是妙玉不得不托庇于人、卻要鄙視一切的「天生」「孤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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