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探春最后真的做了王妃嗎?脂硯齋的一條批語,早已給出答案

哒哒哒 2022/07/15 檢舉 我要評論

《紅樓夢》中塑造了許多令人過目難忘的青春女性,但才貌俱佳的探春,一直是一個獨特的存在一一

在青春的大觀園,她書法出眾,像浩瀚的海洋,氣勢磅礴;詩情飛揚,又像一輪朝陽,清新、明媚,富有生命力。

在行將就木的賈府,她膽量過人,就像一朵帶刺的玫瑰花,嬌艷、美麗卻不失鋒芒;卓識遠見,又像是能夠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于將傾的偉丈夫。

第六十三回,探春占得杏花花名簽,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日邊紅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眾人笑對害羞的探春道:「我說是什麼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并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在「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文本中,前文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往往具有讖語的意涵,預示著后文必將發生的某種事情,如第三十回,金釧兒對寶玉說,「金簪子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果然第三十二回金釧兒就投井自盡了。因此,未來「三春去后諸芳盡」之時,「杏」運的探春似乎「風景這邊獨好」,應該注定會成為王妃,但是,探春能否成為王妃,是存疑的。

如果探春真的是成為王妃,即使最終「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從今分兩地」,王妃的榮耀也足以抵消思鄉的苦痛,對于她個人來說,成為「薄命司」之一員,在道理上是欠缺的。而且,她占得杏花花名簽,眾人恭喜時用的是疑問句一一「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作者似乎也是暗示,王妃對于探春來說,是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最終很可能只是一個曾經似乎近在咫尺、最終卻遙不可及的虛幻的夢境。

「深知擬書底里」的脂硯齋在探春所制的、謎底為風箏的燈謎處作批道:「此探春遠適之讖也。使其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至流散也。悲哉傷哉!」脂批中的「遠適」,「遠」是很好理解的,前八十回多次暗示探春將遠離故土,而且一去不復返,如第五回她的判詞中的「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夢曲《分骨肉》中的「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和第二十二回她所制的燈謎,「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都暗示探春將如斷了線的風箏,遠離故鄉。

但是,「適」卻大大出人意料。適與嫁是有等級區別的,《儀禮注疏·喪服》:「凡女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曰適人。」因此,遠離故鄉的探春,最后不僅沒有成為王妃,而且還只是嫁入尋常百姓家。

脂批反復指出:「是書勿看正面為幸」,正如不可正照風月寶鑒,《紅樓夢》中的詩詞也不可只看表面,第六十三回諸芳花名簽上的詩句,當然也不能只局限于所引詩句本身,這些詩句大部分來自于當時廣為人知的《千家詩》,作者只要引用一句,讀者就會很容易聯想到全詩,可以起到隱前歇后的作用,因此,花名簽上的詩句更應從全詩出發,綜合理解。

第六十三回探春所占得的杏花花名簽上的「日邊紅杏倚云栽」句,出自唐代高蟾的《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上高侍郎》,全詩如下:「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日邊紅杏倚云栽」與「天上碧桃和露種」一樣,「碧桃」在天,「紅杏」近日,方得「和露」「倚云」之勢,特承恩寵,前程似錦。

但是,接下來畫風突變,「秋江」之上的芙蓉,雖然傲骨錚錚,岀類拔萃,但與「天上碧桃」、「日邊紅杏」相比,不僅生得不是地方,而且,正值東風,生得還不是時候。探春名字之寓意,其實就是「無春才須探」,這首關于時運的詩,其實就是探春一生的寫照,「才自精明氣自高」的她,似乎應該是近日「紅杏」、和露「碧桃」,成為閨閣中的翹楚,但卻「生于末世運偏消」,最終不得不活成「秋江上的芙蓉」,不僅「非生其地」(第五回脂批),而且時運不濟。因此,探春的「日邊紅杏倚云栽」,只是看上去很美,她空有王妃之命,卻無王妃之運。

那麼,探春本來似乎應該成為尊貴無比的王妃,為什麼最后只是與普通的士庶成婚?文本關于探春,最有可能的情形是,她曾經和一個郡王之類的男性已經有了婚約,但是,在暗藏著正統與非正統惡斗[注1]的洶涌暗流之文本中,「忽新忽敗,忽麗忽朽,已見得反覆不了」(第一回脂批),她的夫君家「壞了事」,自然她的夫君就不再是什麼郡王,而被貶為平民一個。但是,婚約依然得履行,此時探春自然是「適」而不是「嫁」。

其實,賈家同時也隱喻皇家[注2],所謂的正統與非正統之爭,就是賈家內部的「茶壺風暴」。非正統一方(賈環、賈赦、邢夫人、賈珍等)將取正統一方(王夫人、賈政、鳳姐、探春、寶玉等)而代之,完全掌權,作為正統之象征一一大觀園[注3]之重要一員,「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是他們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釘、肉中刺」,也許,遠走他鄉也是她必然的結局。

第五回,十二釵正冊中,關于探春的畫一一「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畫中的兩人應該就是正在「歡送」探春的賈環和趙姨娘,他們正處于彈冠相慶之時。當然,「歡送」的兩人中不能排除有一人就是邢夫人,畢竟在由邢夫人的讒言所引發的抄檢大觀園事件中,探春表現得最為激烈,事后依然耿耿于懷,還背地里在言辭上暗諷邢夫人,邢夫人豈有不知之理?得勢之后,她又豈能輕輕放過探春?

那麼,誰最有可能是探春命中注定的那一個曾經的王、后被貶為平民的男子?

第七十一回,賈母生日當天,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等男客在寧府賀壽,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并幾位世交公侯誥命等女眷則在榮府與賈母等人相談,其間南安太妃便問起寶玉,賈母道進廟跪經去了,繼而又問小姐們,賈母稱姑娘們害羞的害羞,生病的生病,不好見人的,南安太妃卻像鐵了心般地非要見,賈母只好回頭命鳳姐兒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

在史、薛、林之后,賈母單單又點了探春,其實已經排除了迎春和惜春,文本這樣描述,作者顯然意在暗示這一節文字主角只有一個一一探春。史、薛、林和探春五人中,史湘云早在第三十二回就定親了,而薛家姊妹,一個與寶玉有注定的「金玉良姻」,一個已與梅翰林之子有婚約,黛玉則與寶玉有「木石前盟」,只有探春的愛情對象是空白的。

第十六回脂批指出「《石頭記》中多作心傳神會之文」,我們可以「心傳神會」到這一節文字與探春的婚姻有關;為賈母生日賀壽的女眷中,有北靜王妃,卻未見南安王妃和樂善王妃,我們也可以「心傳神會」到,南安郡王和樂善郡王很可能還未成婚。

因此,南安太妃如此急切想見賈家姑娘,極有可能是為南安郡王(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樂善郡王)在賈家中尋覓佳偶,因為南安郡王若不與賈家之類的家族「相為結親,則無門當戶對者,亦理勢之必然」(第四回脂批),而探春最終很可能入了南安太妃的法眼。

似乎探春馬上就會成為南安王妃,但是,南安,難安也,「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所謂的榮華富貴,只如幻夢一場,轉瞬間就會成為歷史陳跡,正如司馬光在《呈樂道詩》中所說:「歡游俯仰皆陳跡,薄宦須臾即色空。」

其實,此前的第七十回,大觀園最后的暮春,諸芳于瀟湘館放飛各自命運之風箏,文本關于探春放鳳凰風箏過程的描述,已經暗示了探春婚嫁的過程和結局一一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天上也有一個鳳凰漸逼近來,與這鳳凰絞在一處,暗示「鳳凰」探春馬上就將迎來她的「鳳凰」般顯貴的郎君;眾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暗示后來婚約已定下,好事將近;三下齊收亂頓,最后線都斷了,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暗示「美中不足,好事多魔」,風云突變之下,最后兩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因此,「壞了事」的探春夫家,不僅當不成正常的平民,還會被流放到遙遠的邊疆,而且,一別離,故鄉即是天涯。

那麼,遠適他鄉的探卿,你過得還好嗎?雖然前八十回文本留給我們的線索極為有限,但并非完全無跡可尋。

前八十回中,探春臥房里的對聯是「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而第五十回答對李紋謎語「水向石邊流出冷」(謎底為「山濤」)的也是探春,其實已經暗示探春的最終結局是在山野之中。

第三十七回探春推文召集眾人,要成立詩社,大家興致勃勃,紛紛響應,互相討論要起個合適的詩號,其中關于探春的詩號有這樣一段小波折:

在探春確定最終別號「蕉下客」前,探春稱自己就是秋爽居士,但寶玉說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累贅。秋爽齋梧桐芭蕉盡有,或指桐蕉起個倒好。

居士指隱居的人或不出家的佛教信徒,當時探春自稱居士,的確不恰,但在「筆筆不空」(脂批)的文本中,這卻正是她未來生命狀態的預言一一在「三春過后」的「秋天」[注4]里,「秋爽居士」雖然遠離了紛紛擾擾的是非場,如居士般以出世之心入世,似乎清爽、清凈,逍遙自在,但空有「精明」之才,只能在遙遠的異鄉山野中,讓年華老去,所謂「杏」運的王妃之命,不過只是一場昨日的幻夢。

注1、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1《秦可卿就是廢太子胤礽》等

注2、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11一13《賈家一一既是曹家,又是皇家》

注3、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15《大觀園一一正統之象征》

注4、自然界的秋天是清爽宜人,但在「表里皆有喻」(脂批)的文本中,「三春」和「三秋」都是具有隱喻象征的意涵,「三春」代表正統一方相對美好的三個階段,而「三秋」代表非正統一方逐漸上揚三個階段,「三春去后」,非正統一方完全掌權,最嚴酷的「秋」就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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