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老兵回鄉探親,暈倒在自家門口,鄰居:別急,你還有個兒子

庄溪源 2022/08/02 檢舉 我要評論

吳淳寶,浙江寧波鄞江人。1950年,他被抓到了台灣當壯丁。1967年,台灣「國安局」把吳淳寶送回大陸。9天后,吳淳寶完成「任務」后又回到了台灣。1990年,吳淳寶回鄉探親,暈倒在了家門口。醒來后,身邊圍滿了鄰居:別急,你媳婦給你留了根,你還有個兒子!

以下,將使用第一人稱的角度,講述台灣老兵吳淳寶的故事。

1940年,我才12歲,父親就生病去世了。留下了我,弟弟和母親。我家窮,父親死的時候,只留下兩間老屋和兩畝薄田。一家三口,想要靠兩畝薄田種出來的水稻糊口,并不現實。為了我和弟弟,母親經常給地主家縫洗衣服,勉強保持溫飽。

父親死的時候,弟弟才5歲,特別調皮。上樹掏鳥窩,下河逮魚,沒有一刻安生。在弟弟7歲的那年,他爬到屋后的大樟樹上掏鳥窩時,不小心摔了下來,把腿摔瘸了。母親哭著說,「你弟弟還小,他這一輩子該怎麼活。」我說,「娘,你放心,我去給地主家打工,養活你和弟弟。」

就這樣,才14歲的我,就開始給地主家干活了。

我從小就營養不良,身子骨瘦弱。才干了四五天,就被地主趕走了,連工錢也沒有結。后來,我看有人從舟山進咸魚和蝦干,拿到鎮子上賣。我就找到母親說,「娘,要不我也去賣咸魚!」母親說,「孩子,咱家哪有本錢。」

家里窮,沒有本錢。第一次進貨時,我拿著母親腌制的咸菜和曬干的筍干,坐渡船去舟山,和當地的漁民換咸魚和蝦干。沒想到,后來還真被我做了起來。當時,我一年能跑三四趟寧波和舟山。就這樣,我干了整整8年。1950年,我22歲,弟弟15歲。雖然他的腿還是瘸的,但是也能干不少活。

那一年,母親給我說了一門婚事。女方叫唐秀蘭,比我小2歲,四明山人。

當時是媒人介紹我倆認識的,才見了兩三面就結婚了,臘月二十結的婚。結婚前,我倆也沒怎麼互相了解過。結婚后,我才知道我撿了一個寶。秀蘭不管是侍奉母親,還是照顧弟弟,都做得非常好,挑不出一點毛病,對待我弟弟更是像親弟弟一樣。

轉年開春,水田里開始有活了。但是秀蘭家那邊都是旱地,不怎麼會種水田。我教了她半個月,她基本上啥活都會了。兩畝水田的活,我倆沒幾天就干完了。水稻秧插下去后,我跟秀蘭說,「現在地里不忙,我去舟山進點貨。」母親說,「最近外面挺亂的,就別出去了」。老婆也說,「聽娘的話,等過段時間,我跟你一起去。」

當時剛結婚,老婆人又這麼好,我總想多干點活,讓她少受點罪。我說,「沒事,我只是個小老百姓,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第2天早上,天還沒有亮,我就出門了。在前往舟山的輪渡上時,我明顯地感覺到海上多了不少軍艦,可我并沒有放在心上。

下了輪渡,我去了舟山的沈家門。這里有位周阿婆,四五年前認識的。周阿婆看我年齡小,對我特別照顧,我每次都來她這里進貨。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帶了不少的咸菜和筍干。一斤咸菜能換兩斤魚,一斤筍干能換四斤魚。我把筍干和咸菜菜拿出來以后,周阿婆說,「孩子,我這里沒有這麼多的干海貨了,軍隊不讓漁民出海,眼看著都快一個月了」。

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我就沿著那條街,一家一家地問,總算是換掉了所有的咸菜和筍干,帶回了兩麻袋魚。中午,周阿婆留我吃了一頓午飯。吃完飯,我又扛著麻袋回到了碼頭,準備回家。

早上來的時候,都是我這樣的老百姓。中午回去時,都是當兵的不說,碼頭上還有不少木頭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剛想上船,我就被一名當兵的人攔住了,那個人說,「你先別走,幫我們把碼頭上的東西搬到軍艦上,搬完再走」。當兵的拿著槍,我不敢反抗,就跟著過去搬木箱子。足足搬了兩個鐘頭,才把碼頭清理干凈。這個時候,太陽都快下山了。

搬完東西,我們這群人剛要下軍艦,又被一名長官攔住了,他說,「都別走,不讓你們白搬東西,會給你們發錢。」我知道他們的套路,不敢收他們的錢,我連忙說,「長官,我不要錢。」那位長官卻說,「這怎麼能行?哪有白干活的道理!」就這樣,我們幾十個人都在船艙里面等,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也沒見有人過來發錢。

突然,我們當中有人喊了一句,「船!船怎麼開了?」這個時候,大家才感覺到軍艦晃動得非常厲害,確實正在離開碼頭。所有人都往船艙外面擠,可船艙門卻被鎖住了。沒多久,我們這群人越來越亂,有哭的,有罵人的。過了一段時間,剛才那名當官的人朝天上開了一槍,大聲喊道,「不要吵,另外一個碼頭還有貨要搬,搬完才能回家!」

可船一直往南開,始終不見它靠岸。天黑了以后,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坐在船艙里面,我開始哭,想秀蘭、弟弟和母親,后悔沒聽他們的話。哭著哭著,我就睡著了,等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又在海上飄了幾天后,軍艦終于開始靠岸。下船后,碼頭上有不少人舉著橫幅,上面寫著「歡迎愛國志士光榮從軍!」

看到這些,我意識到,我們這群人被拉到台灣當壯丁了。

剛開始,他們的接待非常周到,送來了水和食物,還讓我們洗了澡。等收拾完以后,國軍給我發了一身軍裝,就讓我們回去休息。這期間,仍然有不少人哭哭啼啼,非常抗拒當兵。隨后,這些人都被請去了「政戰室」,說是要開導他們。從此之后,我再也沒見過這些人。

第二天早上,我們排著隊,去登記姓名、籍貫和年齡。登記結束以后,有長官過來給我們講話。長官說,「美國背信棄義,導致我們失利……好在,我們還有很強大的兵力,沒多久就能實現反攻……為了以防萬一,你們先去修建工事!」就這樣,我們這批人被派去挖戰壕。

期間,我體弱多病的毛病又犯了。剛干到第5天,我就在戰壕里暈倒了,被送到醫院里面,住了三個多月。回來后,剛干半個多月又暈倒了,又被送到醫院里面,住了兩個多月。兩次下來,長官把我調到后勤部,讓我管理倉庫。就這樣,我三年的當兵生涯,半年時間躺在床上,兩年半的時間在看倉庫。

三年之后,我受不了國民黨軍隊當中壓抑的氛圍,選擇退伍。當時,恰逢台灣高速發展,不少工廠都在招人。我應聘了一家紡紗廠的工作,還是負責看管倉庫。看倉庫的日子很無聊,沒有人和我說話。我忍不住地想家,想秀蘭,想弟弟,想母親。期間,我的情緒異常低落,我怕自己想不開,就主動找點事做。

我經常去找老兵喝酒、抽煙、打麻將,以此來消磨時光,一晃就是四五年。后來,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人開工廠,有人辦企業,我意識到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了,和他們聯系也就少了。

1964年,余姚的一位同鄉找到我說,「要不要給你介紹個老婆?」當時,我都已經36歲了,一直是「孤家寡人」,也沒想過找老婆的事情,我說,「不了,我老婆還在等我回家呢!」

余姚的同鄉說,「十幾年了,你覺得你還能回去嗎?」我沒有回答,長嘆了一口氣。同鄉又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剛結婚三個多月,你就被抓來了,你能知道她(秀蘭)有沒有改嫁?要我看,不如在台灣再找一個,到時候生個孩子,也算是盡孝了。」同鄉的話,讓我有點猶豫。說起來,我剛結完婚三個月就走了,哪有什麼感情基礎,也許秀蘭真的改嫁了。

我被這位余姚老鄉說動了,他介紹我認識了同工廠的女工——劉力霞,大家都喊她霞姐。人很善良,長得也不錯。她丈夫出海時遇到海難,再也沒有回來。1966年,我38歲,霞姐29歲,我們在台灣結婚了。結婚時,霞姐就說,「有朝一日,如果你能回大陸,我也不怨你!」

1967年,我們生了一個兒子,我給他取名叫吳回鄞,意思是回鄞江——我的老家。可我又姓「吳」,吳回鄞,也成了無法回鄞江。

霞姐懷孕的時候,我一直在想,等孩子出生后,我就能在台灣定下心來了。誰知道,兒子出生后,我越發地想家。想給母親看一看她的孫子,給弟弟看一看他的侄子。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位在「國安局」上班的同鄉找到我說,「想不想回大陸?」我說,「我做夢都在想這事!」同鄉說,「那我給你個機會!」

后來,這位同鄉告訴我,他們「國安局」想派幾個人,去大陸沿海看一看當時的情況如何了。我說,「要是去,也應該派訓練過(特務)的人去,我去算是怎麼回事。」同鄉說,「他們有他們的任務,你沒有特殊任務,只需要去看一看沿海的情況就行。要是有機會,你還能回老家看一眼」!

圖:漁船老照片

同鄉走后,我一直非常糾結。最終,還是回家的念頭占了上風。我只有一個想法:只要能讓我看老家一眼,就算是死了都值。于是,我趕緊聯系了我那位同鄉,我說,「我去!」

在他的安排下,我和其他4個人,乘坐快艇來到公海,一艘小漁船將我們接到了一處懸崖下面。上岸后,來接應的人,給我們每人發了一沓糧票和人民幣,外加兩張前往溫州的車票。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們幾人就坐上了前往溫州的車。下車后,另外三個人一起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和一個叫老張的人去了寧波。

到了寧波,我們開始找旅店住宿。結果,旅店的同志問我們要介紹信,不然不給我們住。幸虧我寧波話說得好,勉強讓我們住一宿,但是要求我們第2天就得走。第2天早上,我和老張去了莊橋機場附近,在那里轉了一上午,記錄飛機的起落次數。中午,我們怕被人懷疑,就準備去忙我們自己的事情。

老張說,「我要去我老家,慈城」。我說,「我要回我老家,鄞江」。為了方便再見面,我和老張約好,第3天下午還在這里碰頭。就這樣,在離家17年之后,我終于回來了。

雖然離家十幾年了,但是回鄞江的路上,我還是怕有人認出我。為了以防萬一,我在離鄞江五里外的一個車站下了車,準備走回去。剛到鎮子門口,就看到不少帶著紅袖章的人在站崗。我不敢回家了,就躲在了河灘旁邊的蘆葦叢里,一直躲到晚上。我抬頭看了看月亮,估摸著得有十點了,才敢從蘆葦叢里面出來。

我家很好認,屋后面有棵老樟樹,弟弟就是因為爬這棵樹,把腿摔斷的。剛到鎮子口,就發現還有人站崗。于是,我想繞個遠路回家。還沒走幾步,就聽到「砰,砰,砰」的槍聲,還有四處亂晃的手電筒。這可把我嚇壞了,又躲進了蘆葦叢里。一直到下半夜,都還時不時地傳出些聲響。我知道,這個家是回不成了!90年回來探親時才知道,當時在武斗。當然,這都是后話。

第三天,我和老張如約見面,老張告訴我說他見到家里人了,我羨慕得不行。后來,我們又原路返回。一來一去,總共花了9天時間。回到台灣以后,我沒敢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雖然沒有見到家人,但是也算是回了一趟家,不像以前那麼想家了。

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我終于能光明正大地回來了。

回家前,霞姐問我,「要不要給老家寫一封信?告訴家里人你要回去了!」可我拿起筆鋪開紙,在窗戶下面坐了一上午,只寫出了十幾個字:母親、弟弟、秀蘭,我是吳淳寶。不知道該寫什麼,索性就不寫了。霞姐又說,「這麼久沒回去,總該給家里帶點東西吧!」我說,「帶夠錢就行了,有錢什麼都能買!」

當時,台灣有規定,老兵回鄉探親最多能帶9000美元。我沒有這麼多錢,只帶了1000多美元。1990年,我乘坐飛機前往香港,經香港飛往廣州、杭州,最后乘坐火車前往寧波。下了火車,又乘坐出租車前往鄞江。站在鎮子門口,發現老家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幾乎認不出回家的路。好在,屋后的老樟樹還在,指引著我回家的方向。

沒一會兒,我就來到了老樟樹前面。還是那兩間房,只不過其中一間已經改成了水泥房。房屋緊閉,我敲開了門,里面出來了一個小女孩。我問她,「家里有人嗎?」小女孩搖了搖頭。我又問,「秀蘭是你什麼人?」女孩想了一會兒說,「那是我奶奶,她早就去世了。」聽到這句話,我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家門口。

等我醒來時,身邊圍了一群人,我都不怎麼認識。一想起秀蘭沒了,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有人問我是誰,我強忍著悲痛說,「我是吳淳寶,從台灣回來的。」這時,人群當中的一個老頭,擠到了前面,「你是吳淳寶,從台灣回來的?」我點了點頭。老頭沖著剛才給我開門的小姑娘說,「快去喊你爹,就說你爺爺回來了!」這時,人群中熱鬧起來,有人說,「別著急,他們馬上來,你還有個兒子,你媳婦給你留了根!」

圖:回家的老兵 配圖

很快,下田干活的兒子被喊了回來,我回來的事情也傳遍了半個小鎮,村干部和鎮干部都來我家看我。兒子說,「我爹剛回來,讓他歇一歇。」外人走了以后,我就迫不及待問道,「孩子,你快告訴我,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說起這些,兒子頓時間沉默了不少。緩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以下,以兒子的第一視角講述。)

「當年,你去舟山買咸魚和蝦干,我娘和我奶奶一直等不到你回來。第二天,我娘就去舟山找周阿婆。周阿婆告訴我娘說,你當天中午就走了。我娘又去碼頭找你,碼頭的人說你們都被國民黨的軍艦帶走了。后來,我娘又去舟山找過你幾次,直到她的肚子越來越大,就沒有再去了。

再后來,我就出生了。我還沒滿月,我娘就開始下地干活,落下月子病。我六七歲的時候,家里搞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里里外外都靠我娘掙工分。我八九歲時,又趕上自然災害。我娘就去我外公家借糧,要不然,我奶奶和我在那個時候都要餓死。饑荒剛過去,我奶奶就生病了,我娘背著我奶奶到處找醫生,可最后還是沒救活。」

聽了兒子的講述,我哭得更厲害了,心里面想,「秀蘭,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又問我兒子,「你叔叔呢?他現在怎麼樣了!」兒子繼續說道:

「你走了以后,家里少了一個勞動力。我娘就教我叔編竹筐,她再挑著去鎮子上賣。后來,我娘又給我叔介紹了一個對象,是我外公那邊的人。現在,我叔和我嬸子也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爹,我已經讓人去叫我叔了,他馬上就能過來。」

圖:老兵 非事件主人公

說話間,弟弟已經來了。見面后,我倆抱頭痛哭。弟弟的腿比以前瘸得更嚴重了,他也老了很多,看上去比我年齡還要大。一見面,弟弟就說,「哥,咱這個家全靠嫂子撐著。你不知道,多少人勸她改嫁,她都沒同意……你來得太晚了,嫂子得胃病死了!」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去看小蘭和母親,并給他們上了香。

在家待了幾天,村干部和鎮子里的干部又來了,轉彎抹角地講了半天,才說明了來意:他們想讓我出錢,給鎮子上辦個廠子。當時,不少台灣人確實都很有錢。但是我只是個普通人,積蓄也不多。最后,只出錢幫兒子辦了一個小廠子。這一次回鄉,我在老家待了一個月,就回到了台灣。

1993年,我又回來了。來后沒幾天,我就出錢請人,重新修繕了爹、娘和秀蘭的墳。這次回來,發現兒子的工廠辦得很不錯。他賺了不少錢,蓋了新房子,還買了車。看著兒子的生活過得這麼好,我也就放心了。我又給了他一點錢,就回到了台灣。

1999年,我第三次回來。這一次,我還帶來了霞姐和我在台灣的兒子吳回鄞。那一年,已經71歲的我,開始考慮自己的身后事。我知道,我這一輩子欠秀蘭太多了。我告訴霞姐說,「等我死后,我希望我能和秀蘭葬在一起,畢竟我欠她太多了。」霞姐也是識大體的人,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2003年,我又回來了。回來以后,我就沒有再回台灣。最終,我也如愿以償的、永遠地留在了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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